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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情境中的流浪身影--谈移民经历对昆德拉小说创作的影响

2004-2-20 13:35:26 来源:《译林》 作者:李凤亮

法国捷克裔小说家米兰·昆德拉早已成为蜚声世界文坛的大作家。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传入中国以来,昆德拉的作品一次次引发出读书界解读与评论的热潮。新世纪之初,昆德拉的作品再次以一种全新的面目整体性地走进中国人的文学视野,一批知名法语翻译家联袂重译了昆德拉现有的重要作品,这无疑会成为当代文坛与译界的又一盛事!昆德拉的成名,当然首先得益于其作品内容上的政治色彩与哲理意味,以及形上对“幽默”、“复调”、“隐喻”等领域的探索与创新,但也跟他的流亡及移民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流亡生活,成了他中年以后小说的主要内容之一;异质文化语境中的生存体会,构成他写作的重要主题。作为20世纪后期的移民作家,昆德拉的生活与写作经历,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当代移民文学的一个典型。

    如果以1975年移民法国为界,把昆德拉的小说创作分为两个阶段,那么移民后的创作又大致经历了这样两个时期:前一时期有《笑忘录》、《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不朽》,后一时期有《缓》、《认》(又译为《身份》、《本性》)、《无知》。前者反映出作者初离故国的苦痛,而后者不仅题材从捷克知识分子扩大到了西方,连语言也发生了变化(《缓》和《认》均用法语创作);更重要的是,昆德拉所擅长的哲思,在后来的小说中有了更为集中的体现,这一哲思指向的中心便是“遗忘”。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缓》、《认》、《无知》也可视做昆德拉的“遗忘三部曲”。

    遗忘与回忆,是人类普遍性的文化母题,而在移民小说家昆德拉的笔下,它却成了孜孜以求的一个表达对象。这一方面由于昆德拉在历经种种文化与政治事件后,面临着自身存在与认同的危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说家忧虑着屡遭文化劫掠后的捷克民族被世界遗忘的命运。昆德拉是在中年以后才被迫移居法国的,但他对遗忘命题的关注却肇始于小说创作之初。如果说他在捷克时更多的是批判,那么他离开故国后则逐步转化为回忆;但二者指向的,都是对自我存在的努力认同,区别只在于:前者欲借助于与现时的隔离把握自我,后者则努力避免遗忘对自我(原我)存在的侵袭。隐喻和象征,成了昆德拉避免遗忘的有力武器。它不仅是昆德拉表达小说题旨、建构艺术形式的一种写作策略,在更广的意义上,也可以说体现了他谋求现实生存的一种诗性智慧。移居西方,无疑强化了这一动机,同时也为隐喻地表达遗忘、能动地把握自我提出了更为艰深的探索命题。

    《笑忘录》是昆德拉移居法国后写作的第一部小说,而这本书的出版,恰好成了捷克政府剥夺昆德拉国籍的一个理由。正像奥斯丁·S.巴鲍所探讨的,《笑忘录》一书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做是昆德拉初离故国后复杂心理状态的折射。在昆德拉看来,捷克政府取消他的国籍,意在割断他跟捷克民族的联系,从而减低他对捷克文化和社会的现实影响。由此可见,移居法国后的米兰·昆德拉依然难忘故土。1995年,也就是昆德拉移居法国20年后,他曾重回捷克,接受哈韦尔总统颁发作为国家最高奖的功勋奖章。领奖期间,他在接受捷克《人民报》记者采访时谈到,从过去的极权国家移居国外的著名人士几乎没有几个重返祖国的,因为长期的分离已经造成了形形色色的隔阂,难以消除。尽管如此,很长一段时间,昆德拉仍自觉充当着捷克文化在世界上的代言人,因为他认识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国家是危险的,人家在宰割它时,没有人理会”。对捷克民族深深的眷恋之情,使得昆德拉关心一切与捷克有关的事,尽管有时他口头并不承认。1989年11月,巴黎放映了曼采尔20年前的一部老影片,这是一部根据捷克著名作家赫拉巴尔小说《线上的云雀》改编而成、刚刚解禁的优秀现代派影片。昆德拉和妻子维拉一同前往观看,竟然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然而他们发觉,电影院里那场电影的观众只有他们夫妇二人。昆德拉认为,世界各国的人们喜欢成群结队地涌向布拉格游览,却并不真正懂得捷克民族和捷克文化。世界对捷克的这种误解,正是弱小民族在当今世界命运的写照。作为捷克民族文化的代言人,昆德拉总愿把自己手中的笔当成一个窗口,让世界上的人们透过这个窗口,了解捷克的历史和文明。

    对于一个中年以后移居他国的小说家而言,生活与写作充满了困难,就像昆德拉后来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韩少功、韩刚译本)中描写移居瑞士的托马斯那样:“在一个陌生国家里生活意味着在离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钢丝,没有他自己国土之网来承接他:家庭,朋友,同事。还有从小所熟悉的语言可帮助他轻易地说他想说的话。”这多少可以看出初居国外的昆德拉对于异质文化的陌生与恐惧。而在移居法国近20年时出版的《被背叛的遗嘱》一书中,昆德拉更特意写作了《移民的算术》一节,对移民艺术家现象所蕴含的文化遗忘与异化命题进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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