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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贵族

2009-7-21 8:10:09 来源:深圳晚报 作者:李福莹

    作为米兰·昆德拉惟一的中国弟子,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首届“傅雷翻译奖”评委主席董强这样评价昆德拉:“不知谁说过,张爱玲是最后一个贵族。在我看来,这个叫法,昆德拉称得上。”

    1994年,还在巴黎留学的董强,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从一位学生那里得知米兰·昆德拉在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EHESS)开研讨班,收博士研究生,但要求极严,非得写长信,寄上翔实的个人材料,然后再等候他的回复。于是董强向这位大师发出了信,要求成为他的学生。很幸运,董强寄出的材料与信件得到了昆德拉的首肯,从而成为他在世界上极少的几个学生之一。

    在今年昆德拉80诞辰之际,曾有人这样评价,昆德拉这80年,60年与世界不合。与昆德拉保持了15年密切交往的董强则说,昆德拉深深知道,他所代表的一种价值,存在着死亡的危险。他非常明确地选择了始终与这种价值站在一起,甚至一起去死,而且决不苟且。一个人捍卫自己的信念,到了这种程度,就无所谓与世界合不合了。

    “有一天你会发现不能太崇拜法国文学”

    虽然已经是15年前的事了,董强对第一次听昆德拉的课依然是记忆犹新——教室是处于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大楼第四层的一间小室,原先是用来录音的。昆德拉收学生十分秘密,在社会科学院的招生简章上也只是一笔带过。当他进入教室后,一转身就拿了一块放在门边的牌子,上书“正在录音”,带着狡黠的微笑,将它挂在了门外,然后回进教室,朝我点点头,将我介绍给其他4位同学。他的所有学生都是外国人,除了莱基斯是希腊人,还有一名南美人、一名意大利人和一名波兰学生。每个人都有浓重的外国口音,包括他本人,也有明显的捷克音,所以他介绍我时开玩笑说我很“可怕”:来自遥远的中国,却是一口的巴黎腔,而且对法国文学的全面了解要超过他们。我正感脸红之时,他突然语调一沉,改变了他的玩笑口吻,说了一句我将终身难忘的话:“有一天你会发现不能太崇拜法国文学。” 

    昆德拉的课程题目就叫“小说与音乐的关系”,是《小说的艺术》中的重要一章。董强和他一起听音乐,从巴赫、海顿到贝多芬,同时谈论世界上各民族的文学。谈得最少的好像就是法国文学,相比于他和其他几位学生,董强是惟一“正宗”研究法国文学的。

    董强在昆德拉退休之时,放弃了继续跟随他写论文。记者问及原因,董强说比较复杂,主要是觉得自己对法国文化的了解还不够,需要跟更为“正宗”的法国人继续学习,而且研究小说在他当时看来,领域还是太窄了。他需要更大的空间,所以就转而研究法国诗歌、绘画等领域。

    不过,董强与昆德拉保持了深厚的友谊,经常给他幕后主持的杂志《小说工作坊》写稿。正是在这本杂志上,董强介绍了贾平凹、莫言等作家。在董强的直接帮助下,法语版本的贾平凹的《废都》获得了法国“费米纳”外国小说大奖,这是当时一个中国小说家在法国获得的最高荣誉。

    董强坦陈,对昆德拉的文学理念,在当时,他应当说理解得还不够透彻。他对昆德拉的推崇,是伴随着“昆德拉热”在国内的某种降温而与日俱增的,主要是在回国生活、工作之后。“随着对生活、对艺术理解的加深,我越来越觉得他了不起,也越来越理解他。我觉得,喜爱他的小说,与理解他的文学、艺术理念是两回事。有着非常讨人喜欢的昆德拉作品,也有着非常深刻、乃至非常深奥的昆德拉,读者一般都停留在前者。”

    “人类的命运会怎样,我怎么知道!”

    回国之后,董强与昆德拉保持了密切的交往。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前年夏天对昆德拉的造访,他为此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叫《不给昆德拉照相》,将发表在自己创作的一套法国文化丛书中。

    董强向记者描绘了与昆德拉见面时的场景——昆德拉见到我后,非常热情,专门开了两瓶红酒,说特意支开了他的老婆,要与我好好喝杯小酒,聊聊天。他正在研究一个叫马拉巴特的小说家,兴奋地对我说,他查到资料,此人“文革”期间到过中国,受到过中国作家协会的接待,等等。

    我见他高兴,就顺着他说。其实该作家的作品,我一部都没读过,只是不想扫他的兴。今年他的最新著作中,就有关于这位作家的长文。我记得我再次邀请了他来中国。他还是那句话,太晚了。我开玩笑地说,你难道不想在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做演讲?他说,我甚至哪里都不去演讲了。每次,人们都会问我关于“人类的命运会怎样?”之类的问题。你说,人类的命运会怎样,我怎么知道!

    说实在的,我常常听到一些外国人演讲后,国人提出的问题。我有时暗自庆幸,幸好昆德拉不来,要不,万一要我翻译又不好意思推托,那些问题本身就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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