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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上昆德拉的课

2003-8-1 8:25:33 来源:中国青年报 作者:董强

昆德拉的全部作品在中国终于尘埃落定。拿到新出的、装潢精致的书,不由思绪万千,将我拉到了似乎已经很遥远的、初闯巴黎的年代。 

    11年前,还在巴黎留学的我,遇到了经济上与精神上的双重危机。在极度郁闷之时,大量的文学阅读成了惟一的寄托。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米兰·昆德拉在高等社会科学研究学院(EHESS)开研讨班,收博士研究生,但要求极严,非得写长信,寄上翔实的个人材料,然后再等候他的回复。我就向昆德拉发出了信。 

    虽然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我对第一次上昆德拉的课依然是记忆犹新的。教室是处于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大楼第四层的一间小室,原先是用来录音的。昆德拉收学生十分秘密。当他进入教室后,一转身就拿了一块放在门边的牌子,上书“正在录音”,带着狡黠的微笑,将它挂在了门外,然后走回教室,朝我点点头,将我介绍给其他几位同学。他们每个人都有浓重的外国口音,包括他本人,也有明显的捷克音,所以他介绍我时开玩笑说我很“可怕”:来自遥远的中国,却是一口的巴黎腔,而且对法国文学的全面了解要超过他们。我正感脸红时,他突然语调一沉,改变了他的玩笑口吻,说了一句我终身难忘的话:“有一天你会发现不能太崇拜法国文学。” 

    就这样,这位来自捷克的小说大师,在他的客居地巴黎,决定了一名来自中国的普通学生的走向。昆德拉稳住了一个前途渺茫、当时有家不愿归的中国游子的“文”心。现在看来,这种生活中的随机与命运,恰恰跟昆德拉意义上的作为“存在”的小说相契合。 

    昆德拉身材高大,平时表情严肃,穿着考究,举止之间让我有一种“最后的贵族”的感觉。王尔德式的“风流之士”一词,如果仅用在昆德拉的外表上,还是非常合适的。这是昆德拉“惟美”的一面;同时,昆德拉在讲到具体事情,讲到认为他可笑的事情时,极具幽默,属于那种能很投入地笑的人,也不介意粗俗,“愚蠢”、“傻瓜”等词常挂在他嘴边,这是他与1968年5月风暴后出现的法国左派知识分子相近的地方。这一对性格上的矛盾体与他的艺术风格也极为同步。一方面,对艺术的纯洁性、对艺术创造力的极度推崇使他将对小说的探讨深化到极为精妙的层次,另一方面,对拉伯雷式可笑的场景与语言的追求,使他对生活中的细节,乃至一些粗俗的意象保持强烈的兴趣,并不断在小说中运用大胆、直接、不带修饰而醒目的词语与比喻。对于中国他了解甚少,但很关心。每次听说我刚回了中国,就打听中国现在“有意思吗?”“怎么样了”。 

    这次最先出版的中文译本中的《》与《身份》都是他直接用法语创作的。在我当他的学生时,就发现他在某种相对孤独的状态下反击法国“正宗文学”,正因如此,他跟我说“不能太崇拜法国文学”;为此,他进一步阐述了“世界文学”的概念,并在将小说提高到艺术的高度之后(《小说的艺术》),在更广的小说、音乐、现代艺术的层次上捍卫一种个人性的、超理论、超体系的小说创作观(《被背叛的遗嘱》)。同时,在四面的压力之下(一方面是他对别人翻译他的作品的质量越来越不满意,另一方面是有些法国文坛上的敌人一再嘲笑他不是“法语作家”),他正酝酿着用法语创作,随后就有了《》与《身份》。这两部小说的基调反映出昆德拉到了西方社之后对西方体制的反思,以及某种深深的犬儒主义态度。这一态度的根源可以在此次同时出版的《雅克与他的主人》中找到。这是昆德拉最不为人知的作品,却颇有意义,显示出他对法国思想家狄德罗的敬意,以及狄德罗的小说创作思想对昆德拉小说艺术形成所起的作用,而此次同时出版的《被背叛的遗嘱》则收录了他以法语写作的关于小说艺术,特别是翻译艺术的见解。 

    昆德拉是极少数几个对翻译艺术提出精辟看法的作家之一,对于自己作品的翻译更是敏感。昆德拉的文风十分独特。他既善于在小说中提炼出高度凝炼的哲学概念式句子的大手笔,又追求一种浅显、易懂、平和的风格。在强调结构的时候,他是形式主义的大师,而在语言上抱几乎古典的态度,所以才会对翻译如此重视。 

    理解昆德拉的最好办法是“体味”,是要进入场景,而非停留于语言表面。一般来说,一位用外语创作的作家永远不会、也无法以语言的奇巧取胜,他的高明之处永远是思想的世界,想像的世界,也即昆德拉所捍卫的艺术家的个人的世界。但愿这次“正版”昆德拉的译本,有利于读者进一步认识这位20世纪最有独创性思想的一位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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