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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者的小说集:《好笑的爱》

2005-1-12 8:59:41 来源:易文网 作者:弗朗索瓦·里卡尔

“1959年至1968年写于波希米亚”,《好笑的爱》收笔处的这条提示本身,就已经打开了阅读的第一条线索,因为,它使这部书显得像米兰·昆德拉的整个小说创作的出发点,而且,它给予了这本书一个非常珍贵的价值。

    尽管如我们现在所知,作品出版于1970年,也就是说,晚于《玩笑》 两三年,应该指出,它的写作是伴着甚至是先于昆德拉的第一部小说的写作。《好笑的爱》最初是1963年与1969年之间在布拉格出版的三本“小册子”的题目。作者从它们收录的十篇小说中抽出八篇组成小说集于1970年在布拉格出版,同年出版了法文的第一版,在法文版中,篇数最终减少为七篇。 这个“最终版”小说集的开篇之作《谁都笑不出来》曾经发表在三本小册子的头一本中,即1963年的小册子中,而接下来的两篇《永恒欲望的金苹果》和《搭车游戏》出自1965年的小册子,其余四篇出自1969年的小册子。 

    可以把《好笑的爱》看作是米兰·昆德拉创作的第一部叙事作品,如果不怕出现歧义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完成于“1965年12月5日”的《玩笑》和时间署为“1969年6月”的《生活在别处》, 在某种程度上看作是属于《好笑的爱》系列或者范围的作品,就是说,由美学和精神的同一种探索所激发和养育的小说,而它们在某些方面是这种探索的机会、场所和实验室。

    在1988年的一次采访中,昆德拉也提到《谁都笑不出来》的写作在其艺术创作的演变过程中所起的关键作用。“直到三十岁”,他说,“我写过好几类东西:主要是音乐,但也有诗歌,甚至有一部剧本。我在多个不同的领域工作——寻找我的声音,我的风格,寻找我自己。随着我的《好笑的爱》的第一个故事(我写于1959年),我确信‘找到了自我’。我成为写散文的人,写小说的人,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什么人。” 

    “找到”自我,这对于一个小说家主要意味着,发现——或者,无论怎样,相当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作品将赋予形式的世界是什么;他的“风格”,他的“声音”,他对世界的看法是什么。我们还可以比较一下我刚才提到的声明和《被背叛的遗嘱》中的一段,在那一段文字里,米兰·昆德拉从一个不大一样的角度,叙述了同样的经历。提到捷克斯洛伐克发生1948年革命之后的那些年间,他写道:“那时候,我深深渴望的惟一东西就是清醒的、觉悟的目光。终于,我在小说艺术中寻到了它。所以,对我来说,成为小说家不仅仅是在实践某一种“文学体裁”;这也是一种态度,一种睿智,一种立场。” 

    这种对自我和小说(小说中的自我)的发现以及伴随的“确信的”感觉,使人想起笛卡尔的“顿悟”,或者瓦莱里的“热那亚之夜” 。首先,这些事件是一些否定的发现,一些反叛的方式,或者更说是:它们标志着一种觉醒,一个决裂,通过这个决裂,意识使直至那时束缚它的东西贬值,也因此彻底超脱了。而这拒绝,这境界的解放,同时也让未来的思想或者美的整个新空间显现出来;它以可能的方式揭示了尚不知晓的广阔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将构筑出作品,将产生出日后的发现。最后,它提供了这类发现采用的“方法”,因为这种方法不是别的,而是将过去事件转换成时间,转换成“睿智”,也就是说,总是重新开始的对过去事件的沉思和叙述。

    就像《爱德华和上帝》,就像《玩笑》,或者就像《雅克和他的主人》, 《谁都笑不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这一发现的叙述(叙述之一)。这故事讲的是一次失败。叙事者徒然地自以为精明,却失去了全部:他的工作,他的名誉,甚至他爱的女人。但他尤其失去了他的天真,他的那些期待,对他自身自由的信仰。一句话,他赢了。

    我突然明白到,我原先还想象我们自己跨在人生历险的马背上,还以为我们自己在引导着马的驰骋。实际上,那只是我单方面的一个幻觉;那些历险兴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自己的历险;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是由外界强加给我们的;它们根本就不能表现出我们的特点;我们对它们奇特的驰骋根本就没有责任;它们拖着我们,而它们自己也不知来自什么地方,被不知什么样的奇特力量所引导。

    他赢了,也就是撤离了,停止了斗争,并采纳了面对自己的“一种清醒的和觉悟了的目光”,小说家的嘲讽的目光。没有这种目光,他怎能叙述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呢?难道他不是只会高声叫喊,宣布复仇,煽动充满公正的心灵吗?他没有这样做,只是简单地叙述自己的奇遇,就像这种奇遇曾经发生在随便什么人身上,他叙述得就像它现在发生的样子,那样可笑,苦涩,从而具有代表性。

    我们读(或者再读)《谁都笑不出来》——以及《好笑的爱》中的其他小说——可以像读《方法谈》 或者《泰斯特先生》 一样(它们也是以它们自己方式写成的小说):从中找到可能是最可靠的线索,因为它最接近这最初的时刻,“1959年至1968年间,在波希米亚”的某个地方,一位小说家自己“找到自己”,并且意识到将成为他作品的主要轮廓的东西。而我们现在对这作品的认识,就像作品在最近二十五或三十年间所展现的一样,在我们的眼中这种认识只是在回顾时增加了这最初时刻的意义和美,一切都含在其中,就像在一个核中,并且准备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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